担当:千春犹待发华滋
回忆起和叶先生的交往, 心中浮想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聆听讲座的学生把现场挤爆的场景。2008 年 10 月 25 日晚,由华英文教基金会、 东南大学国家大学生文化素质教育基地主办的 “第四届华英文化系列讲座———大师系列”拉开序幕。 著名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叶嘉莹教授再次应邀登上东南大学人文讲坛,为东大师生带来主题为“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问世百年的词学反思”的精彩演讲。 王步高教授作为特邀嘉宾在讲座前系统介绍了叶先生的学术成就。
那次讲座让人印象最深的是, 闻讯赶来的校内外听众把人文讲座报告厅挤爆了。 当晚的听众数量惊人,人文讲座报告厅(教三 105)满打满算可以挤进去 500 人。但就是这样, 报告厅外的听众还是把报告厅整整围了数圈,窗台上爬满了听众,人多的场景到现在想来都很感动, 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之中。
因为人文教育的缘故, 叶先生与东南大学结下了很深的缘分。 这次是她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来东南大学演讲。 当时先生已经 85 岁高龄了, 但为了让更多青年学子体味到古典诗词之美,她还是不顾家人的阻止,奔走于国内外各大学之间。 讲学的当年正值王国维先生《人间词话》发表一百周年, 叶先生特地选取了这个题目。在讲座中首先回顾了《人间词话》发表的历史大环境,然后从与诗词结缘、与王国维先生诗词结缘的人生经历、 王国维与《人间词话》、千年词学的困惑、王国维词的美感特质等方面展开论述。 在对《人间词话》表示赞赏的同时,也谈到其不足之处。 同时,她也对著名的“境界”说发表了自己的观点。 讲座中有个细节到现在都记忆犹新。 叶先生做讲座喜欢“跑野马”,就是习惯于从一点不断生发出去,这已经成为她的风格。 有时候倒是这些“跑野马”的部分是她从讲题有感而发的部分,因此最富深情,最见性情。 本场讲座前,先生的弟子钟锦兄 (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)就给我们敲警钟,说近年来先生在演讲中越发喜欢“跑野马”。 先生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,就得想法在叶先生跑得太远的时候提醒她。 那天先生在做讲座的时候,果然习惯性地“跑野马”了,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跑得有点远了。 大家高度紧张,钟锦兄坐在先生对面,通过用手指表的方式提示,先生并未注意到。 后来实在不行,就写在纸上举起示意。 这时候先生才意识到问题,忙说“我不要扯得太远,等下《人间词话》谈不到了”,好似缰绳一收,“野马”就又被拉回来了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在这次“华英文化系列讲座”举办期间,叶先生还在东南大学遇到了杨振宁先生。 “华英文化系列讲座”是许倬云先生倡议设立的, 这届是水平最高的一次,可谓大师云集。 叶先生和杨先生见面甚是高兴,当时我们就在旁边。两人互相寒暄,大家才知道他们是认识许久的老熟人,叶先生曾说杨先生是她的“半个同学”。 当晚学校领导接待嘉宾,叶先生和杨先生在招待晚宴上谈兴很浓, 纵论古今,他们的交谊之深,科学与人文的交融之美,尽显其中。
第四届华英文化系列讲座——“大师系列”拉开帷幕,叶嘉莹教授再次应邀登上东南大学人文讲坛,带来主题为”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问世百年的词学反思“精彩演讲。
叶先生和东南大学缘分深厚,2000 年后三次来南京, 都是应邀到东南大学做人文讲座,分享中国古典诗词的“兴发感动”。除了上述的这次参加“华英文化系列讲座”之外,还有两次。 第一次是 2002 年首次来访,做了两场精彩的演讲,主题分别是《从双重性别与双重语境谈花间词与南唐词的美感特质》《生命与诗词———石声汉先生词作赏析》。 后面这场讲座可以说是为东大学子量身定做的,石声汉先生是一位科学家,但对词作有精深的造诣。 先生在东大讲这个主题, 饱含对东大学子科学与人文和谐发展的期盼。 我们去年还将这场讲座的录音整理稿提交给先生,先生在 99 岁高龄的时候还亲自审订了讲稿。
第二次讲学是在 2003 年,先生专门应邀参加在东南大学举办的首届中国人文教育高层论坛, 并在会议期间做了专场演讲《小词中的人生境界》。 记得先生在讲座中,分析了王国维从小词中看出的成大事业、大学问的三重境界。 同时,她还谈到几种不同的人生境界, 从冯延巳的那种执着与负责,到晏殊的那种圆融的观照,再到欧阳修的那种遣玩的意兴, 先生的讲解让听众感觉到其中的精妙。 叶先生强调的正是从小词那语言文字的微妙的结构中间, 去发现作者的人格、 性情, 还有他对于人生的态度。 她还特别提醒东大学子:“无论是学理科的,还是学工科的同学,不要以为小词是很无聊的。 其实不然,小词也可以给我们许多人生的启迪, 也可以给予我们几种对于人生的不同看法, 这就是小词中的人生境界。 ”
回想起先生在东大的讲台上的形象,仿佛与中国古典诗词融为一体。 那份优雅的气度是经过岁月打磨和人生积淀凝练成就的从容。 叶先生在讲古典诗歌的时候,整个人都发起光来,熠熠生辉。 先生通过讲解古典诗词,揭开的是中国古代的精神世界, 展开的是古代诗人的心灵图谱,解码的是一种流淌在中国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。
有人称她为“最后一位女先生”。 叶先生讲课从不用讲稿,也不写讲稿,更没有现在的PPT。 她认为这些都会束缚住她的发挥,因为讲诗词也是再创造的过程。 先生只会用记号笔把讲座中涉及的诗词写在纸上,然后用幻灯机投射出来。 先生完全是脱稿讲述,大开大合,挥洒自如,那都是从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感悟。 先生对经典烂熟于心, 讲解的时候信手拈来, 让人感佩不已。 先生的讲解纯以感发为主,自我挥洒、流转自如、行云流水,最富于启发性。 叶先生在讲课时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读诵诗词,让人感觉抑扬顿挫、别具韵味。 她对每首诗词的诵读,除了情意的抒发,更有一种音乐的美感和韵律, 让人感受到古典诗词的独特之美。 先生从来都是站着授课,最后一次来东大,已经是 85 岁高龄了,但她还是坚持站着讲了两个多小时。
叶先生说她亲自体会到了古典诗词里的美好高洁的世界,所以要把“不懂诗的人接引到里面来”“这就是我一辈子不辞劳苦所要做的事情”。 先生在东南大学的演讲,同样将很多人接引进古典诗词的殿堂,追寻到美好的精神,拥有了前行的力量。
叶先生对东南大学的厚爱, 正体现其传播中华古典诗词的担当。
“又到长空过雁时。 云天字字写相思。荷花凋尽我来迟。 莲实有心应不死,人生易老梦偏痴。 千春犹待发华滋。 ”
先生坚信, 就像千百年前保存下来的莲花种子,还会发芽开花一样,诗心文脉也同样会在传承中获得永生。 叶先生在东南大学让师生感受到了诗词之美, 将中华古典诗词薪火传递了下去, 使古典之风历久弥新,传承永继、振聋发聩。 “千春犹待发华滋”正是先生对东大学子的殷切期盼,更是对诗词传承的深沉期许。 (未完待续)